莫叔的鸡煲, 与2.4亿散户

这几天“莫氏鸡煲”的走红，很有意思。

它火起来的原因，很简单——好玩。

老板现在几乎要被流量整崩溃了，一连串透露着“生活美学”的金句脱口而出。他对着镜头喊：

“不要来了！怕了，太旺不好！”

“有命赚，没命花。”

“红有什么用？赚很多，有命花吗？”

“发财没用，身体健康才有用，我一天只花20元。”

“五一？他们放假我也要放假。”

为了证明自己“不值得排队”，莫叔甚至不惜“砸自己招牌”：

“我这是冰冻鸡，别来吃了。”（实际上儿子澄清有自家养鸡场，但老板就是要自黑。）

“我准备倒闭了，去隔壁吧！。”

“走了狗屎运。”

结果呢？队伍越排越长，200多桌等位，有人从广西开车几小时过来，有人“偷鸡”（偷懒）都要来试一口。

莫叔这些话，带着一种罕见的真实感。

人们未必是为了这锅鸡，更像是在参与一场热闹。

而这种热闹，本身就让人愉悦。

这让我想起《史记》里那句话：“天下熙熙，皆为利来；天下攘攘，皆为利往。” 司马迁要是活在今天，估计得加一句“天下挤挤，皆为凑热闹来，为自己的快乐而来”。

说到这里，很多人可能会下意识评价一句：“这不就是凑热闹吗？”

但问题恰恰在这里——我们太习惯低估“凑热闹”的价值。

但这篇文章想说的，其实不是鸡煲，也不是莫叔为什么红，而是让我想起了我们的A股股民。

A股2.4亿散户，在很多人看来，基本也是凑热闹，自己得不到啥好处，对市场也没起到多大的作用，于是很多专家学者就鼓吹“要提高比重，消灭散户”。

这个观点，我不敢苟同。

一个更接近现实的视角是：散户的“凑热闹”，构成了A股最底层的流动性结构。

少了这种广泛参与，市场很难维持当下的活跃度，企业融资的通道也会随之收缩。

遗憾的是，当前的主流认知，仍然更容易放大散户的负面影响，而忽视它的正向价值。

人性这东西，古今中外一个样。

“凑热闹”不是中国人的专利，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社交货币。

你越说“禁书”，它越成畅销书；你越说“别来”，门槛越被踏破。

17世纪荷兰的郁金香泡沫，老百姓把球茎当黄金炒；1720年英国的南海泡沫，牛顿都亏到感叹“我能算准天体运行，却算不准人性”。

散户只是把这种人性放大到了市场中，但它的价值，至今仍被低估，甚至一度被视为需要消除的对象。

基于此，我认为我们更应从制度、政策、舆论等层面入手，系统性地保护和引导散户群体——他们才是这个市场最广泛的根基。

01丨被误解的“凑热闹”

在主流叙事里，“凑热闹”往往带着一种贬义：盲从、非理性、情绪化，甚至带一点“不够专业”的意味。

但如果换一个视角，它可能就是最原始、最真实，也最难被替代的一类市场行为。

因为无论是消费市场、舆论传播，还是金融交易，“凑热闹”本质上都不是简单的围观，而是一种基于环境信号的参与决策。

18世纪经济学家亚当·斯密提出“看不见的手”，强调个体在追求自身利益的过程中，会自发形成整体秩序。这个理论构建了现代市场经济的底层逻辑。

但他没有展开说明的一点是——这种秩序，不是纯粹冷静理性的结果。

在现实里，市场运行往往混合着三种力量：信息的不完全性、情绪的传染性，以及行为的高度模仿性。即，市场并不是由“理性孤岛”构成的，而更像一个不断被情绪与信息共同驱动的网络系统。

再往后，约翰·梅纳德·凯恩斯提出“选美理论”：在不确定的市场中，投资者并不是在判断“谁最美”，而是在判断“别人认为谁最美”。

这就是“凑热闹”的底层逻辑。

它看似是跟随，实质上是一种对群体预期的快速校准；

看似是情绪驱动，深层是对信息结构的一种反应机制。

因此，“凑热闹”并不是无脑行为，而是一种在信息不完备条件下，对群体行为方向的概率性判断。

在这个意义上，它不是市场的噪音，而是市场运行方式的一部分。

02丨A股的灵魂：不是机构，而是散户

过去十几年，有一种声音很强——要让A股“成熟”，就必须提高机构投资者占比，减少散户。

这套逻辑，本质上是拿华尔街那一套，来改造中国市场。

听起来很高级，但有一个前提被忽略了，市场不是实验室，而是历史的产物。

A股从一开始，就不是“机构主导”的市场。它诞生于90年代的转型期，承载的是居民财富配置的出口、国企改革的融资平台、民间资本的参与渠道。

说得直白一点——A股从出生那一刻起，它就是一个“群众市场”。

散户，不是问题，而是基因。

截至2025年6月末，A股投资者总数已突破2.4亿户（一码通账户口径），个人投资者占绝对主导，占比超99.76%。按流通市值算，截至2025年三季度，个人投资者（散户）持股比例达33.51%，若剔除一般法人持股，占比更高达55.95%，仍是市场实际交易中的最大主体。

但贡献了60%以上的成交量（日均交易1.2次）。

换手率更夸张——2025年A股整体换手率直奔400%，远超港股近十年年均60%、纽约交易所55%、纳斯达克280%的水平。深交所年换手率300%-400%，上交所150%-200%。

啥概念？A股散户的交易频率，是美股的数倍，港股的近十倍。

你说这是非理性？是韭菜？但换个角度——这不就是现代版的“击鼓传花”吗？ 鼓点不停，游戏继续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在花落地前出手。风险？当然有。但《红楼梦》里贾府过年还要玩“击鼓传花”助兴呢，明知会输，图的就是个热闹。

机构嘴上说价值投资，真到出货的时候，还不是得靠散户接盘。前几年那波行情，机构产品发得欢，最后谁来买单？

一个能运行30多年的市场结构，本身就不可能是偶然。

03丨为什么“凑热闹”反而是优势？

我们换个更现实的角度来看。

全球资本市场最稀缺的是什么？不是聪明的钱，而是流动性。

很多新兴市场的问题，其实并不是估值不合理，而是根本“卖不出去”。

你可以把A股想象成一个巨大的夜市。

有人是认真挑选商品的（价值投资者）

有人是随便逛逛的（情绪投资者）

有人是看到人多就围过去的（典型“凑热闹”）

结果是什么？

这个夜市永远不冷场。

数据显示，A股的换手率长期处于全球前列，这背后不是机构的功劳，而是散户的“参与热情”。

换句话说：散户的“凑热闹”，就是A股的流动性发动机。

04丨“非理性”其实是另一种效率

很多专家批评散户，说他们追涨杀跌、情绪化交易。

没错，这些现象确实存在。

但问题在于——你怎么定义“效率”？

传统金融理论强调“信息效率”，但现实市场里，还有一种更重要的东西：注意力效率。

谁能吸引更多注意力，谁就更容易获得定价权。

你回头看那些大行情，比如题材股的爆发、概念股的轮动、某些“讲故事”的公司估值跃迁等，本质上都是注意力的重新分配。

而散户，恰恰是注意力最敏感、反应最快的一群人。他们像一群信号放大器，把微小的情绪波动迅速放大成市场趋势，把那些需要补充弹药的成长性企业快速融资，让我们的市场快速达成对这些企业的支持（共识）。

这不是缺陷，这是机制。

05丨机构也在“凑热闹”，只是更体面

很多人把机构和散户对立起来，这是一个误区。

你以为机构不追热点吗？

其实，都一样，比如公募基金抱团核心资产、游资打造连板行情、量化资金捕捉情绪波动等，本质上，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参与共识。

区别只在于散户是显性的“凑热闹”，机构是隐性的“顺趋势”。

机构只是在“更晚、更贵、更有纪律”地凑热闹。

专家总说“要向成熟市场看齐”，我理解这个方向。但有个问题想探讨——美国那套，真的适合现在的中国吗？

美国散户为啥少？不光因为“理性”，更因为制度配套经过百年打磨——401k、养老金入市，集体诉讼机制完善，做空机构虎视眈眈。上市公司敢造假？律师团让你赔到破产。

中国呢？这几年进步很大，但确实还在路上。

集体诉讼从无到有（2022年康美药业案首例），退市赔偿在探索，投资者保护力度逐年加强。这些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，但制度的完善需要时间，就像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。

在这个过程中，散户的“凑热闹”策略，其实是一种过渡期的理性自适应。既然长期持有的安全感还在建设中，不如先短线跟风；既然怕踩雷，不如今天买明天卖。这不是不信任市场，而是在现有条件下不得不的生存智慧。

而且你发现没有？2025年以来，散户持股比例其实回升了。根据华西证券研究所基于Wind与基金业协会数据发布的《A股投资者结构全景图（2025Q3）》测算，2025年三季度，个人投资者持流通股占比33.51%，较上一季度大幅提升2.72个百分点，创近三年季度环比最大增幅。

为啥？因为机构也懵了。量化收割、板块轮动加速，机构之间的博弈越来越卷，反而散户的“凑热闹”策略——跟风、打板、追热点——在特定阶段更有效。

所谓“去散户化”，喊了这么多年，散户反而越活越滋润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散户的生命力，可能比想象中更强。

06丨流动性即权力：被低估的“草根金融”

有一组扎心的数据：2025年散户整体平均收益率约-23.6%，仅18.9%的账户盈利，人均亏损约2.1万元。

这个数据并不是官方统计的，未必完全精确，但行业共识基本一致。

所以，散户在亏钱，但散户创造的流动性让所有人受益。

从结构上看，散户贡献了60%-65%的成交量，创造了约80%的佣金和印花税。这意味着，在“零和游戏”（甚至负和游戏，因交易成本）中，散户作为一个整体，每年向市场“输血”数千亿的摩擦成本。

再看行为层面。

年化接近400%的换手率，“日均交易1.2次”，并不是中性的数字，它背后对应的是一种交易方式——高频、反复、情绪驱动。

大量研究已经反复验证：在A股市场，交易频率与收益率呈显著负相关。交易越频繁，错误被放大的概率越高，成本也在不断累积。

但如果把视角再拉远一点，这件事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意义。

18世纪的伦敦，没有交易所。

伦敦的咖啡馆里，一群商人交换着东印度公司的股票信息，没有统一规则，也没有监管框架，就是一群人“凑热闹”。正是这些草根的聚集，催生了现代金融体系。

A股的散户，其实也在做同一件事——用参与，支撑一个市场的流动结构。

机构低位吸筹，需要有人卖出；高位派发，需要有人接盘；IPO要发行，定增要落地，都离不开承接资金。

这些“对手盘”，绝大多数时候，来自散户。

某种意义上说，散户更像《水浒传》里的梁山泊，平时不被主流叙事重视，但一旦缺席，整个系统就会失去支点。

再看一个结构变化。

2024年以来，中长期资金持续入市——险资、社保、养老金、公募基金。截至2025年三季度：保险资金持股市值3.62万亿元，占流通股3.77%。养老金体系（含社保、基本养老、企业年金）持股约1.95万亿元，占比2.02%。

机构力量在增强，这是确定的趋势。

但与此同时——散户持股占比回升至33.51%。这说明机构化与散户化，并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，而是一种共存结构。

甚至可以提出一个更激进的判断：散户的“凑热闹”，本身就是A股流动性的核心来源之一。

对比一下就更清楚。

港股的机构化程度够高吧？但流动性结构并不理想。很多中小市值股票，日成交额只有几百万，买卖都困难。

那种“成熟”，在交易层面，往往意味着“冷”。

而A股的特点，是“热闹”。

这种热闹，背后是参与，是交易，是持续不断的流动。

从流动性的角度看，A股的“烟火气”，正是我们的优势，它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。

07丨烟火气与金融的辩证法

有些专家看不惯散户“一窝蜂”，觉得这是市场不成熟。但我想提供一个视角——“一窝蜂”本身可能是A股的特色，甚至是阶段性护城河。

2.4亿散户，背后是上亿个家庭对财富增值的渴望。他们可能不懂DCF模型，但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经济。这种“接地气”的参与感，是A股独有的烟火气。

费孝通在《乡土中国》里讲，中国社会的基层是“乡土性”的，讲究“熟人社会”和“差序格局”。A股的散户文化，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“乡土性”的延伸——大家凑在一起，图的不是精确计算，而是“我也在场”的归属感。

当然，保护中小投资者的利益，监管层一直在努力。从新“国九条”（2024年4月）强调“更加有效保护投资者特别是中小投资者合法权益”，到集体诉讼制度逐步落地，再到退市赔偿机制探索——这些进步值得肯定，也让散户有了更多“长期持有”的底气。

但制度的完善需要时间，散户的“凑热闹”策略，就是过渡期的最优解。 与其急着“去散户化”，不如先让制度更完善、让违法成本更高、让信息披露更透明，这些才是决定市场质量的关键。等到那天，散户自然会选择更长线的投资方式。

而且你发现没有？散户其实也在进化。2025年，A股融资融券余额达2.54万亿元，较年初的1.86万亿元大幅增长36.6%，创下历史最高纪录。信用账户（两融）使用更活跃，但杠杆使用也更趋理性。

散户不是不学习，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市场，在“凑热闹”中寻找机会。

为什么一个普通餐馆能火？

因为它触发了三件事：

情绪共鸣（有趣）

社交传播（大家都在说）

参与冲动（我也要去）

这三点，和A股的很多行情如出一辙。

你可以嘲笑它不理性，但你不能否认：它确实让整个系统运转了起来。

没有这些“凑热闹”的人，餐馆没有人排队、市场不会活跃、价格不会形成。

如果非要给这件事下一个判断，我的观点很明确：A股不需要变得更“像美国”，而需要更好地理解自己。

散户不是需要被“改造”的对象，而是需要被“引导”和“保护”的主体。

他们的情绪、冲动、跟风，构成了这个市场最真实的温度。就像夜市的烟火气，看起来杂乱，但正是它，让城市活着。

最后，用一句费尔南多·佩索阿的话收尾：“人群并不总是愚蠢的，它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思考。”

当你下次再看到“凑热闹”的时候，不妨换个视角——那未必是噪音，更可能是这个市场最原始的心跳。